城市的味道

从小长到大,一直没有机会去首都北京,所以北京给我的印象就停留在了林语堂、老舍的笔下。从来没有去过湘西,所以沈从文的《边城》就是我脑海中的湘西。童年,有很长一段时光在杭州度过,所以,即便之后常来常往,只有童年记忆中的杭州才是我内心中最真实的杭州。

自从前年开始为了生活常常往来于国内的各大城市之间,便努力地试图用相机把这些城市最有特点的一面给记录下来,不论是城市的特征面貌还是生活的习惯。就拿北京这座城市来说吧,抛开长城、故宫、北海白塔这些地标建筑,如何通过一个普通的没有标识的画面让人一眼就感受出这是北京。换句话说,就是如何通过一张张照片来传递出一座座城市特有的味道。

也许这远非是一个有意义的摄影命题,然而,当你在寻求如何通过一个画面去传递你的表达的时候,这至少是一个不错的练习。对于我这样一个摄影爱好者来说,既然有机会一次次踏上这些城市的土地,选择这样一个练习便是理所当然的了。

继续拿北京这座城市为例,我首先想到的是这座城市作为都城的历史,而在中国的历史上众多名都中,只有北京多次融入了北方民族的元素,显得与其他城市迥然不同了。而这不同,表现在色彩上,最鲜明的可能就是那红灰组成的色调。而这个色彩如果太过于艳丽,在我心中则会消损历史留下的那层朦胧。而要是这个色彩太过于平淡,则会失去从历史中延续而来的生命。对我这样一个外乡人而言,北京是一座能够触碰得到,却又似乎永远无法触碰到底的城市,我希望这是我在相片中能够表达出来的。

而单单有这些色彩未必能构成心目中北京的味道,光线是决定色彩如何表现的关键因素,而光线下那些树枝的在红墙上的投影本身似乎也在讲述着各种故事。所以,在什么天气、什么季节、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都对画面情绪形成了莫大的影响。我偏爱北京冬日里的晴天,光秃秃的树木似乎能营造出更有气氛的阴影。而冬日里偏低的阳光,能带来富有层次却不那么炽热的影调和层次,柔柔的,仿佛一闭眼就能在胡同里睡去,遭遇这条胡同的前生今世。

老舍是地道的满族人,生在北京死在北京。所以他可以说:“那里的人、事、风景、味道和卖酸梅汤、杏仁茶的声音我全熟悉。一闭眼,我的北平就完整的像一幅色彩鲜明的图画浮立在我的心中。” 而我的北京印象则源于在江南烟雨中翻看的《骆驼祥子》《京华烟云》们,没有了那些鲜活的声音,我的北京印象更像一部默片。而用一张照片去还原一部默片似乎要比还原那些鲜活的生活容易许多。要知道,如果要在红墙青瓦间,去找寻那些老北京的生活场景,并将它们融合进整张片子的色彩和情绪中去,那将是一个更大的难题。

拍得久了,单单去匹配一个城市的印象,未免会让画面趋于单调。于是乎,总想着在这些印象之上去提炼一座城市的性格。而后用这座城市的性格去扩展更广泛的画面。北京那种略带沉闷的刚毅,杭州那种人文气息的闲适,成都那种含着诗意的随和,南京那种阴郁的惆怅似乎都成了我照片中的表达倾向,无论在前期对光线的利用和取景,还是后期的色调处理。或许这些就是我在照片中想表达的城市的味道吧。

那么上海又是什么味道呢?我真的说不上来,长期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渐渐被太多的细节所包围,变得麻木了起来。

摆拍

最近这两三年拍的照片多为扫街片,也大都是在走动中抓拍,所以很少去思考所谓抓拍和摆拍的区别。对于我来说,偶尔拍些静物或者人像可以算作摆拍的范畴,而更多的时候考虑的都是如何在行走中抓到能够打动我自己的画面。一直能在各类摄影论坛里看到对所谓的“中国式摄影”的抨击,杨家溪的耕牛、漓江的渔鹰、三峡的裸体纤夫、小东江的撒网,这些场景似乎都成为了中国式人文摄影的横店,而这些场景的作品也曾在海外屡屡获奖,更激起了一潮潮后浪开拓出更多的典型中国式人文场景。然而,这些场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似乎都和我没有任何交集。

不曾想到,在2017年即将结束的时候,居然有缘去了一次位于成都双流彭镇的老茶馆,也算是一个有上万摄影人拍过的极具“中国特色人文”的拍摄场所。

老茶馆位于彭镇路口的老建筑群中,前门后门各是一条道路,而茶馆大抵分作前中后三间,彼此通透相接,中间高,两侧相对低矮一些。不知道这茶馆的建筑是否和梁实秋先生所居住过的雅舍是一种风格,但至少也是一种极简。几根柱子,几道横梁支起一个载着青瓦的屋顶来,连地面都是未经过铺修的原始泥地,坑坑洼洼。据说茶馆的老板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保持着文革时期的宣传标语和摆设,也保留着烧煤饼的火塘和旧式的桌椅,为了原汁原味的“中国传统人文”。

老板是成功的,在这样一个工作日的清晨,茶馆里除了坐着三四十位当地喝茶的老者之外,亦有不下三十位拿着长枪短炮的摄影人。虽然老板并不收取摄影人额外的费用,但摄影人的茶资却是要远远高于本地人的,当然相对于北上深那种随意一泡茶至少三位数的茶馆来说还是要厚道了许多。

相对于茶馆的老板和伙计们,我更佩服的是茶馆里那些当地的老年人们,也许长期和各色慕名而来的摄影人的相处已经让他们对于这些长枪短炮习以为常了。在若干人近距离的镜头直指下,甚至于在反光板和闪光灯的照射之下,居然依旧能够按着他们自己的节奏,喝着茶聊着天。甚至还有几位“明星”老人非常老练地应着摄影人的要求摆着各种各样的姿态,其熟练程度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是否是老板请来的专业摆拍明星。

对于拍摄他人,我向来是极其审慎的。如何在拍摄中不冒犯到他人且避免他人的不悦一直是我个人拍摄中需要考虑的一个问题。这也是为什么在各种场合谈到街拍器材选择的时候我都很强调一个器材的侵略性。此次在老茶馆,我仅仅带了一台索尼的DC,RX10IV。虽然不算小,但决计比不了绝大多数现场摄友们所携带的重型武器。即便如此,就着我以往街拍的经验,我还是努力用一些快速而不起眼的方式抓拍一些现场的瞬间。而若以我的眼光看来,现场的绝大多数摄友的拍摄可谓是嚣张的。很多时候镜头往往距离老人不过几十厘米,摆足架势对着老人连续按好几次快门,甚至还使用反光板和闪光灯。老人们必然是能察觉到他们的拍摄的,至于老人们内心是否都能乐于接受这种拍摄却是未必。即便老人们都习惯了,也未必不是无奈。如果没有无奈,抑或是喜欢这个表演的舞台,那么我的这个审慎就有些多余了。

如果抛开摄影创作的独立性和创造性,单从拍摄这个活动本身而言,只要是被摄者乐于接受,且拍摄者乐于其中,那么这种“中国式人文摄影”似乎也无可厚非。摄影对现代人来说更多的是娱乐和自我陶醉的一种途径,老茶馆的环境和光线条件的确可以满足很多摄影人“出大片”的愿望。在不打扰他人的前提下,给自己带来愉悦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休闲放松的方式。其实这种摄影方式不单单是在中国,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有着不错的市场。

但是如果把这个现象同如今摄影圈的其他一些现象放在一起来看,似乎目前在中国摄友里普遍存在着一种“作秀”的需求。换言之,他们拍照的动力似乎并不是为了把自己的摄影能力提高,而更多是为了自己有几张“大片”可以在他人面前展示。前些时候,应某网媒的邀请带了一次灯光外拍,外拍期间穿插了一些用光的讲解。参加外拍的摄友们大都似乎更在乎布光图和闪灯设置的参数,而对于我讲解的布光思路似乎并没有太多的耐心。因为他们更在乎是不是可以简单复制出漂亮的“大片”而不是通过思考来理解用光的本质。甚至有一位摄友很直白地告诉我,他需要有“大片”来吸引想拍片的女孩。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现在诸多收费昂贵的外拍速成培训班那么吃香的原因了。

其实仔细想想,这也不仅仅是如今摄影圈的个案。看看如今微信朋友圈的各种花式秀,何尝不是同样的目的呢?

生活,不是活给别人看的。摄影,不是为了圈赞的。做一个认真的摄影人,不忽悠别人,也别忽悠了自己。